复兴文化记忆:

中国古典舞创作的立场、路径与方法

【内容提要】文章探讨了关于中国古典舞创作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从学科建设与作品创作的初衷出发，通过具体作品的例证分析阐述中国古典舞与历史文化记忆的内在关联，提出关于作品创作的原点、路径与基本方法，旨在为中国古典舞的后续发展提供参考和借鉴。

【关键词】中国古典舞；学科；历史；创作

文化记忆是族群或者文化共同体对过去的记忆，中国古典舞的创作必然离不开对中华民族数千年延续的文化记忆的追索，同时也离不开学科视野下教学体系的修正和表演形式的革新。中国传统的哲学与美学作为传承千年的民族文化记忆内容，既是中国古典舞创作最重要的基点，又是散落于各门类艺术和历史遗存中尚待“解码”和“识别”的历史文本，有待我们逐一解码和激活。

一、以学科为原点的中国古典舞创作

创作是中国古典舞学科建设的重要一环，是与表演、教学、研究具有互动关系的重要方面，也是体现学科社会价值的重要部分。培养全面发展的民族舞蹈表演、教学、研究人才，传承和弘扬中国古典艺术精神与传统，追求经典意味、典雅格调的审美情趣与品格，这意味着中国古典舞人才培养必然要将作品的创作、演出贯穿其中，以经典或新创的教学剧目搭建起课堂与舞台、理论与实践的重要桥梁。

为国家培养高水平舞蹈表演人才是北京舞蹈学院办学的重要目标之一。以中国古典舞学科内涵出发，人才培养体系需要逐步搭建从教学、创作到表演一体化的架构，使学生获得能力的全面培养。 同时，中国古典舞作品语言的生成、改造、转化与发展要贯穿在整个功能性训练和风格性表演的体系之中，才能实现演员独立而完整的身体文化建设，培养出兼具“功能”与“风格”的民族舞蹈演员。教师的培养对学科的传承与发展具有直接的影响，教师是整合、拆解、重构教材内容以及教学模式的主导。课堂教学能为舞台创作、表演提供基础语汇前提、语言技术支持和舞台表演经验，而教师对作品创作、表演的经验总结、转化，反哺到课堂教学中，又能够为中国古典舞语汇的民族风格性、传统文化性、时代意蕴性的表达形式提供参照，因而教师在其中所起到的能动作用不可忽视。培养中国古典舞的研究者虽然暂时不是人才培养的主要任务，但研究者的学术水平会影响学科面对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等问题的解决能力:中国古典舞如何站在历史与理论的高度上看待过去的历史文化、如何实现传统的当代价值转换、如何建立属于中国的身体文化，都有赖于研究者对学科发展的探讨与反思;如何通过作品的创作激活民族的集体文化记忆、重新建立具有当代价值和意义的中国身体文化传统，都需要研究者具备广阔的学术视野和严谨的学术态度。

＞中国古典舞作品《书韵》《扇舞丹青》

当前学科体系中的教学剧目都以提高学生民族性的身体语言、情感意识的表达能力为目标，剧目的教学过程，也是身心合一的催化过程，如《书韵》《扇舞丹青》等。 这类作品不仅从外形上，而且从内在神韵方面都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内涵，将精、气、神高度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刚柔并济、优美圆润、技艺与动作连接相结合的风格特色。《水墨孤鹤》要求表演者具有全面的基本功，灵活掌握控制、变形转及弹跳方面的技术技巧，对鹤的生活习性和外观特征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形意贯通的模仿，抓住白鹤漫步遨游、翩翩跃动、展翅飞翔的形态，不仅形似，更要神似，展现出一种或飘逸、或悠然、或奔放的气质和气场。《秦王点兵》以四人舞的形式，立意揭示以一当十、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小见大的精兵韬略。四人一组的形式便于剧目教学课上学生的分组练习，学生通过对其他小组表演过程的观察，从而获得在二度创作上的多重参照。同时，“俑”破土而出的形象塑造出了一种韧性质感，动作刚劲有力，大量抻延闪脆的爆发性顿点能够训练学生灵活控制肌肉的能力:动作要做到收放自如、韧而不僵，肌肉的收缩就必须快速有力、点到为止。其中一个舞段包含了连续性、高难度、高密度的技术技巧，更是对演员的身体素质能力提出了巨大挑战，在准确把握兵将形神气韵的基础上，还要使技术技巧的表现巧而不拙，《秦王点兵》可谓是一流演员的试金石。

＞中国古典舞作品《秦王点兵》

中国古典舞的作品创作离不开学科60年来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从学科的角度出发，教学剧目创作对人才的培养目标、培养模式产生不可替代的作用。同时，艺术学科必然离不开政治语境。 创作具有社会效益的“国舞”，与国际对话，也逐渐进入学科发展的研讨范围。因而以学科为原点的中国古典舞创作，需要进一步开掘创作空间，继续秉持寻、取、借、立的学科特色，继承与发扬中国古典艺术精神，以中国传统舞蹈、戏曲和武术作为文化审美基础和动作载体，追求经典意味、典雅格调的审美情趣与品格，创作经过当代创新和重构的，具有典范意义的中国舞蹈作品，为创建具有中国传统和民族舞蹈文化特色的舞蹈专业学科提供重要引导。

二、坚定“复兴”民族文化记忆的创作路向

文化记忆是族群或者文化共同体对过去的记忆。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真实的历史不断自我演进和消逝，最后凝结为语言文字或者非语言文字的文化记忆被流传下来，而在这一过程中，部分无法记载的历史又不可避免地流失。所以历史的真实又往往成为我们竭力求知却又难以捉摸的存在。 中国古典舞的研究必然要触及真实的历史，又逃脱不开历史是否真实的质疑，所以历史的弥合与激活成为当前以文化记忆延续和重建中国古典舞传统的重要路径之一。

（一）真实的历史与历史的真实

真实的历史往往存在于文化记忆之中，戏曲、武术、图像、文献等都承载可以被延续的文化记忆，但又是不完整的记忆。由于不同载体各自的局限性，文化记忆在流传的过程中难以避免被改写、毁坏或遗失，致使文化记忆存在“历史的空白”，或者成为难以“解码”的记忆。我们应该用客观态度面对真实的历史，但还原历史的真实面目却不是唯一的目的，以历史文本作为文化记忆断点续传的驿站，是为了使中国古典舞的后继创作与过去的民族文化优质基因产生联系，为遗失的传统重建新的呈现载体。

＞舞剧《铜雀伎》

文化记忆的具体内容，如中国传统的哲学与美学是真实的可被再度演绎的文化记忆，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和“大传统”存在于人们脑海的潜意识当中。 孙颖先生在谈《铜雀伎》创作观时直言:“我们今天发掘汉代舞蹈，不是求文物考古价值的真实，而是艺术创作所体现的艺术的真实”［1］。当前中国古典舞学科下的身韵、敦煌、汉唐等不同形式所创作和演绎出的所有内容都不是完全真实的历史，但都在向历史的真实迈进。我们应该用虔诚的态度探索与接近历史的真实，以中国传统哲学与美学为观照，映射出民族文化记忆血脉下的中国古典舞。《黄河》作为20世纪经典作品，通过对身韵语言的运用展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涵。作品将身韵延传下来的身体文化记忆结合时代意蕴进行抽象性言说，通过对身韵动作元素的多角度解构和转化，以塑造形象和抒发情感为指向，着力刻画中华儿女在困难面前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

＞中国古典舞作品《黄河》

( 二) 作品创作对弥合、激活历史的意义构建

真实的历史虽然难以被完整复现，但却可以通过再次复现或者重新建构的方式，被部分地弥合、激活，使其不断靠近历史的真实 。重新建构历史传统需要建构者立足历史语境，立足拓展历史碎片背后的文化空间，结合新时代审美需求，通过相应语境中的想象对碎片进行弥合，才能回归古典的“韵”和“味”，让历史的传统在新时代散发新的光芒。历史传统的再次复现，不仅要重回历史语境，更要重现历史舞蹈，需要极其严谨的考究，通过二重证据法、多重证据法等等，尽力让历史的碎片实现无缝咬合。所以若将历史舞蹈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来研究，要再现其本来面目难以做到而且不现实。显然，作为人文学科的舞蹈艺术不可完全用自然科学的视角来审视与衡量，若将中国古典舞的价值绝对化地限制在对历史舞蹈原貌的“考古”和“复原”，那么在没有完整的历史考古确证之前，中国古典舞自身是无法真正立足的。因此，中国古典舞需要对历史舞蹈进行“复兴”，不能仅还原断代的历史舞蹈原貌，而应通过对文化记忆的弥合与激活，在中国美学的基点上，构建中国古典舞具有自觉意识的民族舞蹈身体形态。

在中国古典舞的创作中，也不乏对历史有横向借鉴和纵向挖掘的作品。《秦王点兵》从西安秦俑的威武形象出发，将中国古典舞的高难技巧与秦朝兵士的思想感情、性格、情绪相融合，营造出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和岁月的沧桑感。《金刚》《飞天》取自宗教的神话形象，体现出一种升华了的感情世界、精神风貌———追求神似。 这些舞蹈作品抒情之深和意境之远都达到了中国古典文论里所推崇和追求的“形神兼备”的绝妙境界。

＞中国古典舞作品《金刚》《飞天》

中国古典舞是屹立于当代的艺术形式，其作品创作无论是从活体形态获得直接营养，亦或是从失传的乐舞寻找根基，都是当代人对民族文化记忆的重构。中国五千年物质文明与非物质文明都在经受着历史的风化，文献史料、纪形史料、口述史料已然经历了不可逆的流失，活态传统舞蹈也正面临着基因的失传。因此，当前对历史舞蹈遗存的保护性研究确实迫在眉睫，对历史舞蹈复现的创造性研究也应提上日程。深藏中国文化基因的载体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并逐渐淡出了人们视野。面对这样的境况，中国古典舞创作不失为复兴民族文化记忆的良方。植根在历史文化之上的中国古典舞创作可以作为一种集体记忆的生成策略，通过个人回忆的社会化形式构成回忆集体，最终产生民族文化记忆的集体认同感。 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孙颖先生创作的《踏歌》，他强调这是“用现代人的观念，进行有选择的创造，不是复古，而是一种创造。”《踏歌》作为一种古代的民俗舞蹈，曾经活跃在古代的民间。孙颖先生对一个时代多种文物上所反映出来的气韵、精神通过补形、造形去接近历史的真实。此作品规范的风格和美学特征不仅抓住了时代的风格，还抓住了时代文化气韵的转变。值得一提的是《踏歌》在“世界舞蹈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舞蹈委员会作为纪念版邮票发行面世。自此，孙颖对历史文化的追忆从个人经验转变为可供共赏和流传的集体意识，产生了世界性的集体回忆和对中国舞蹈形象的集体认同感。

＞中国古典舞作品《踏歌》

三、以宽广的视野延续“古典”的阐释

中国古典舞创作的不断推进，不仅需要回溯真实的历史，也有赖于当代人对“古典”的不断阐释，对历史真实的不竭探求。当前，中国古典舞立足在复杂的语境当中，面对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雅文化与俗文化的交汇融合，其创作一直受到各种隐性力量的影响。 无论是对于“古典”的寻觅亦或是对于“古典”的建构，都脱离不开当代亲历者的身份。中国人讲究“格物致知”，从自己的角度观察事物，又从事物去反观自身，以这种个性化的话语进行“古典”的寻觅与建构，带有丰富的情感表达与鲜活的个体记忆，使创作出的作品能够摆脱单一的社会价值评判，与当下的经验产生更好的对接。笔者认为，当代人由不同观念、不同经历的“我”所构成，“我”对“古典”的追问应该是一个延续的、永恒的、未完成的过程，“古典”也应该是从古至今到未来的、没有时间界限的概念。因而中国古典舞的创作者有必要拓宽自身的创作视野，坚守中国传统哲学理念和审美品味。

＞中国古典舞作品《萋萋长亭》《月下独酌》

（一) “我”对“古典”的寻觅

关于“古典”的概念，“我”从自身角度出发，已作出了许多不同的解释，并由此产生了创作方式上丰富多样的肌理。正如吴晓邦先生所认为的，“古典舞”应该以“中国古代作家与民共忧患的精神”为依据，以“忧国忧民的博大情怀和与黑暗现实拼死抗争的伟大情操”为“古典精神”内质，塑造“具有古典精神的舞蹈形象”［2］。 因此，中国古典舞在形式上对“古典”的寻觅，依然需要根植于历史传统文化资源，创造性转化审美元素，继续挖掘语汇并扩充其容量，横向上探索中国各传统艺术门类的审美共性与运动规律及方法，在书法、绘画、古乐、戏曲、武术等门类中不断接近历史的真实;纵向上挖掘历史遗存的图像和文献资源，去求索真实的历史，不以实物的完全对照来复原“古典”，而是以逻辑的推理来复兴和重新诠释“古典”。除了图像和典籍中具体物象的内容，古典诗词、古典小说、神话传说等都是中国古典舞创作的选材依托。第 11届桃李杯展演中推出的《月下独酌》就是从古诗的内容和情感出发，以古诗特有的留白方式营造出意境空间，塑造了“独酌”失意的唐代诗人李白。

＞中国古典舞作品《水墨孤鹤》《问月》

(二) “我”对“古典”的建构

笔者认为，对“古典”的建构不应拘泥于单一的呈现方式，而是兼具写实叙事、抒情寄意、诗化写意等特色，既可以叙述历史故事、文学文本、复现历史舞蹈，又可以用诗化的创作结构和写意表现方式，选用中国戏曲中特定符号和中国绘画的色彩与意境，实现创造性的舞台呈现。在内容上，则应立足于民族文化精神的当代延续和传统舞蹈风貌的当代建构，寻找新的精神指向，既是对历史不同时期的精神延续，也是“中国舞风”的当代创作。正如《大美不言·国舞集萃》晚会中呈现的中国古典舞作品，既有先秦历史中威武雄壮的《秦王点兵》，又有展现黄河儿女伟大精神力量的《黄河》;既有敦煌文化中飘逸灵动的《飞天》，刚武矫健的《金刚》，又有魏晋南北朝时期端庄典雅的《相和歌》，自由潇洒的《谢公屐》;既有山水写意的《扇舞丹青》，托物言志的《水墨孤鹤》，又有缠绵悱恻的《萋萋长亭》，抒情感怀的《问月》。中国古典舞对中国古典文化“同源重构”的创作方式，是一种值得被延续和发展的创作走向。现存的多种创作走向共同维持着一元本体，体现多元的价值，学科系统内部的传统延续和多元价值的再度阐释也将成为后续作品创作的新起点。

尽管当前中国古典舞已经建立起相对科学的教学体系、多元创作模式和多样的表演形式，但在真实的历史中不断求索历史的真实，树立具有民族认同的“国舞”旗帜，也依然任重而道远。

参考文献

[1]中国古典舞评说集[M].中国文联出版社,孙颖,2006

[2]中国古典舞学科建设综论[M].上海音乐出版社,于平,2017

本文作者

庞丹，男，教授，北京舞蹈学院中国古典舞系主任，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民族舞蹈文化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中国古典舞教学与表演。

冯伟杰，男，硕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艺术学院教师，主要研究领域:中国古典舞教学。导师：庞丹。

注：原文发表于《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18年第六期，经《北京舞蹈学院学报》编辑部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张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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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排版：陈伟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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